王建农的昆笛态度

王建农小影
■窦笑智(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教师)
午后窗外的色调如同一张旧照片,多少暗示着生活的无奈,唯有笛声才能加以照亮。
一堆谨慎而怯懦的指法,和着即将来临的雨,我摆弄着手中的笛子。局促而呆板的音符包含了紧张、兴奋和无可名状的冲动。那声音,把我引向笛声之外的某一点。我记得,我认识江苏省昆剧院的首席笛师王建农先生,并迷上他的昆笛,也是在这样一个夏天。
我就站在兰苑剧场的舞台侧幕,聚光灯下的空气燥热地抖动着,舞台上的崔氏巧笑挑眉,脸上的汗珠从厚重的油彩里沁出来,滴在地毯上,无声。我倒吸一口气,腻人的胭脂气息,在这样的炎热季节,颇有些嘲弄人的味道。
仿佛时钟停了一格,一处休止。舞台对面的笛管,他沉静的面影下,飞旋着手指,那音符充满着光泽和穿透力。一颗心慢慢地往下坠,仿佛瘫软在夏季冰镇的啤酒泡沫里,而后肆意倦怠地舒展开,久违的清凉和纯净之后,我想起聂鲁达的一行诗,“在那里,一枚针用净水缝着时间”。
我明白,这是一种臆想式的隐喻,可无论如何,他的昆笛确实拥有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态度。把昆笛吹得规矩且好听,已非易事,而能把昆笛吹得改换季节,他笛管里的喁语低述着“味外之旨”的聪慧。
“聪与慧有着一样的含义吗?”演出结束,在昆剧院的乐队间里,他曾问过我这样的问题。
“可能……不一样。”我试探着他的眼神,“你预备告诉我答案吗?”
他的嘴角边迅速地闪过一抹得意的微笑,而后闭上双眼,将头缓缓靠向椅背,“我这样的提问,你应该懂得,答案一定是不一样”,他眯起眼睛看着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果说‘聪’是先天所生,那么‘慧’就是后天所养。”他呵呵笑道,丢下我的迷茫,目光越过了我。
这样的一句话,在我脑海里,久久地,独自伫立着,仿佛拥有着一种遗世独立的美。在笛声之内和笛声之外,我摸索着他的昆笛态度,而当我参透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
在他小小的昆曲笛管里,始终经历着由两种相反情感互相碰撞而合一的过程。他吹奏《惊梦》,柳梦梅把手搭上了杜丽娘的肩,他知道丽娘的情感是激动而娇羞,于是他的笛音骤歇,随即,忽而又起。这沉寂中的“藕断丝连”先是抑制了情感接着又勾起了浓烈。他吹奏《寻梦》,当杜丽娘唱到“生生死死随人愿”时,他知道那时的杜丽娘,心情悲痛万分,已气息犹存,而内心却涌动着不甘。于是他的笛声从“生”字拔地而起,于“死”字陡然回落,情感倏然回环于笛管间,完成了一次冲破谷底的和鸣。
然后,比那支笛管大一些的,是他的思想。在他的思想里,始终存在着中国古典美学中两个剖面的博弈。他对我说,吹奏昆曲,先“视”后“味”。将你要吹奏的昆曲当作客体,主客保持一定的距离,“视”之,由主体观察客体,这便是研读原著剧本,从而全面清晰地掌握这段曲子。而后,主体与客体相接触,“味”之,这便是看台上演员,不同的演员会有不同的理解,虽不全面也不清晰,却更细腻、更微妙。
我一度崇拜于他独到的见解,他说过,吹奏昆曲,要客体“动情于人”,再主体“移情于物”,最后“物我两忘”。
而若是比他思想再大一些的,我想,那应该是他的昆笛人生。在他的昆笛人生里,也同样有着一对“阴阳”,一个是自娘胎里就带出的,对昆曲敏感的“聪”,一个便是他后天里不断思索学习,以期完成的“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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