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想回家一趟。
我的家在苏北,离这儿很远很远,在黄海的边上。我想去看看。
我们一旦回去了,父母亲简直待我们如稀客、贵客,忙得不得了。父亲不是捏面团就是拍苍蝇,或者和米糠、挖泥鳅,准备各种各样的鱼饵,母亲听到我们回去叫苦,说起山西缺这少那,总是“嘿矣,嘿矣”地叹,伤心地说:“妈妈专弄你伲那边吃不到的东西给你伲吃,让你伲吃个够。”妻子听了朝我一笑,我也笑,因为出发回家之前,我们就发誓“无论如何吃个够”。
我不会钓鱼,但父亲总喜欢我看他钓鱼。“走,去南边路根葬(乱坟岗)那块去钓,”父亲一边抱着我儿子一边对我说,让我提上个小水桶跟他走。
时间一晃又三、四年过去了,我想,父亲是不是还爱选那地方垂钓?前两年,我祖母去世了,墓地就选在那儿,跟我祖父同穴合葬。
我最熟悉和想念我的祖母了。我上小学的时候总爱往祖母那里跑,或则一周一次,或则三、两日一次。尽管常常去,但祖母必得让你吃她点什么她才痛快,或者是叔叔、姑姑们送她的点心,或者是她做的饭菜。有时苍老的手指间捏着根自卷的纸烟一边吧嗒吧嗒着吮吸,一边现场指导你烧锅添柴,学做汤菜,你不停地叫唤“饱了,饱了”,她不住地“呵呵”地乐,乐得跟孩子似的。什么也没有的时候,祖母急忙开柜橱、开箱子,团团转。
祖母看着我们有味地吃呀喝呀,她最开心,可就是不让我们替她干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独住了,任凭叔叔、姑姑们怎样执意接她去住,她总是放心不下她自个的单间柴扉,她屋旁种的茄子、青菜、大蒜,还有她喂养的那几只肥且多蛋的三黄鸡、芦花鸡。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早晚不停地用芦柴编织畚箕。芦苇买回来后,一根根抽剖了,然后捆成捆,浸泡沟河里软化,然后拉上岸铺在平地上用石磙子来回拉碾,然后一根根抹剥去苇叶、秆皮,然后一寸寸编织成端正结实美观的畚箕,然后背上七八个有时十几个亲手劳作的“产品”,过一座不长也不短,宽不过一尺的木板桥,叫上与她同龄但白发却较她更多些的另外一位老奶奶结伴去城里叫卖。各个工序,在年迈的祖母手中虽然费力,但觉得熟练,虽然她有时也同意我们帮她的手,但一会又劝我们歇歇手,因为她似乎总觉得我们做得比她还要费劲。
80年我从地区师院毕业回来的时候,祖母已经八十岁了。无论如何,儿孙们是不同意她劳作了,虽然她放下了近十年来的“爱好”,但毕竟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我分配在乡镇中学,工作甚是积极,大概除了数、理、化,什么课都代过。学校离家二三十里,年年又担任班主任,所以节、假日回家往往是因为人家都回了家,自然也不象儿时那样常去祖母那里了。
九年后我来到山西读研究生,山高水远几千里,思乡之情与日俱增。寒假一到我就回了家,恰好,春季三月,祖母依例在我们家起居住行,我父亲在他们弟兄中排行第一。一见我到家,祖母从被窝里坐起身子,伸出手拉住我:“乖乖,你现在在哪儿上班啊?都半年多不曾望见你了。”母亲提醒我:“你奶奶耳朵有点聋了,说得低了,她听不见。”于是我提高了嗓门:“奶奶!你好啊!我现在在山西上学。山西靠近北京!”
“噢,”祖母听清楚了,“你到了北京啦!哎呀!好!四云真有出息。”弟兄们以“云”字排,我排行老四,祖母常这么称呼我。老人家一边从枕边摸了支烟叫我抽,一边望着我乐得混沌未开之初的那般真朴。我发现祖母口中牙齿已寥寥无几了,毕竟是九十高龄了。但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老人一脸红光,头发虽稀疏,却犹然半白半黑,眼力很好,有时还能穿针引线。所以母亲常对我们说:“你奶奶福气好,过到一百岁没得话说。”我们也常这么夸说。
虽说一寒假二十多天,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逢过年,亲戚朋友许多,门前差事一大堆,几下来回拜候,转眼间假期已满,何况旅程中来回车行馆宿又耗费了四、五个昼夜。因此,在家其实没呆几天。甚至返校时还是让母亲向祖母代为辞行的,后来母亲告诉我:“那一天,你奶奶不曾怪怨你。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四云是给毛主席给公家上班的,儿伲有儿伲的事啊!’”
九二年我毕业留校,又担任教师,只是换了高校讲台。一天,我夹着讲义去上课,收到了父亲拍来的一份加急电报。展开一看,我心猛然一颤。那是祖母去世的噩耗!父亲要我告假速归,携妻儿一起回家参加祖母的葬礼。我很难相信,祖母那么有精神,怎么倏忽间就仙去了呢?又很懊恨,怎么我竟两年多没有回家,没有多问候问候祖母,多照应照应祖母呢?得赶紧回家一趟!可心里又十分矛盾:刚留校不久,工作还不怎么熟悉,有接任年级主任,实在是放心不下学生和班级。急切又寻思:反正人不能死而复生,一切厚葬薄奠终不过是个形式,形式有无与是否参加,其心情是一样的,没有那样的形式,还有那样的内容——悲悼。我以此为理据或者说借口速寄了回信。
直到学期结束,我才匆匆想起该回家一趟了。
大年三十团圆席上,大哥向我说起了祖母仙去之时的情景。
“那些天里,奶奶开始让我们分头通知三个爷爷(叔叔)、四个娘娘(姑姑)以及叔伯大大、爷爷伲(堂伯叔们)、叔伯娘娘伲会齐。所有亲戚,男女老幼,从来不曾象那些天几百号人那么会齐过。村里邻居们黑压压一片也来围看,庄上过路的行人也止步观望。
“奶奶开始让给她穿寿衣了。我是长孙,奶奶让我抱托着让她坐起。奶奶问:‘各家可曾都到?’我大声地对着她的耳朵:‘还有剑云一家、宝云一家(上海二叔家的)他伲两家不曾家来。’奶奶点头。门口地面很小,所有的人都跪着,从门槛地面一直到底下菜田里,披麻戴孝跪着一大片。奶奶只是在看着,有时点点头,没有其他表示,似乎在等待。
“宝云一家算赶得及时,赶紧赶到奶奶身边算报到。奶奶像是要挪动手的样子,但不曾挪动,点了点头。
“就剩你伲一家没到。我估计你伲一家不会回来了,就问奶奶:‘奶奶!你可等哪个了?’奶奶好长时间盯着门外看,没有什么表示。一会儿,开始摇了摇头。我知道他的意思了。我问:‘奶奶!可曾能(是不是可以)给你点寿纸了?’奶奶点头。
“开始燃香,点烛,开始烧寿纸了。门里门外的,菜田里的,所有的人开始跪拜,磕头。奶奶靠托在我的膀弯里,始终盯看着,像很满意的样子,也一直没有躺卧下去的意思。过了好长好长时间,奶奶眼睛慢慢地完全闭上了,最后,什么声息也没有了,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我向大家传达了这一信息。于是门里的,门外的,菜田里的,四周围观的,嚎的,哭得,呜咽的,惊啼的,连成一片。时间那么长,声音那么高,传得那么远!我慢慢松开手臂,将奶奶放卧睡正。眼睛看着奶奶,眼泪就是收不住!”
大哥慢慢地说着,眼里又涌出了泪水,桌席上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无声地点头,而我听了,心头时不时地悸颤,一个劲的哀叹、摇头。
唉,今年94年啦,算起来,我又有三四个学期没有回家了。只是如果祖母还在的话,我却不知道她该是九十几岁了,祖母去世的那一年到底是九十几岁我也说不上。
我可叹自己,几百年前,上千年前,某位哲人贤士的享年,我常常记得很清楚,甚至唐朝一个名字叫令狐楚的宰相的卒年我都了如指掌,但祖母逝去的冬或夏、春与秋、享年多少、弥留情状,我都未曾详细打听、留下忆念,每每思及此,心头时或一颤往往愧疚得很。祖母生前很喜欢我们,逢年过节,或者家里要改善生活的时候,父母让我们去接祖母来住的时候,我和弟弟,和侄子、侄女都抢着去,有时唯恐落后,赶紧撑条小船甚至游过河去抄近路抢在弟、侄们前面。但那都是儿时的事,成年了,成家了,上班了,远游在外了,似乎又都把老人给忘了。即使回家,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往往把自己的志趣看得高于一切,而对拜候老人以为些微琐繁抑或不甚经意。父母亲有时提醒也是责怪我:“你奶奶喜欢吃烟,你家来时就不能记着给她买几包烟?”
唉,自己不抽烟,就不能想想奶奶是喜欢吸烟的?过后,自己也常常自责自疚。为了自己的志趣、事业,为了那么一种执着,远离了家门,也疏远淡忘了祖母。祖母关怀孙儿们象父母关怀儿女们一样,从来无怨无悔。“儿伲有儿伲的事啊。”老人理解。
三四年过去了,我的父母也已年迈。我真想回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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