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这间老屋里,父亲母亲教会了我多少做人的道理。
30年前,我刚刚从士兵提升为军官,每月工资60多元。这在当时来说已经不少,但我总记着父亲母亲的话:“人生有许多事情要办,钱要省着花”,乃至在该花的时候没有花而后悔终生。
1984年9月,年逾古稀的父亲母亲不远千里从老家无锡到北京看我。2个月后回家时,我给他们买好了座位票。那个年代,每张17.5元的卧铺票似乎不是普通人应该买的,因而我连想都没有想。
在即将开动的列车上,父亲说座位与列车前进方向相反会头晕,让我与对面的旅客商量一下换个座位。平时不愿意麻烦别人的我感觉难以启齿,便对“自家人”的父亲说,一天一夜就到了,我们就坚持一会吧!说完就被列车员催着下了车。
站台上,我看见父亲母亲背着列车前进方向对我招着手,在列车轮子与轨道节点越来越密集的碰击声中离我越来越远……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成了我见到的父亲的最后形象。
3个月后,父亲突发脑溢血,我接病危电报从北京赶回无锡。任我千遍万遍的呼唤,他紧闭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父亲为养育6个子女含辛茹苦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整整一夜,我被泪水浸泡的脸紧紧地贴着父亲被皱纹覆盖的脸。我想,父亲的脑溢血会不会与那次他背着列车前进方向坐车后的晕车有关?如是,或者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没有给父亲母亲买卧铺票的我就是不可饶恕的不孝子孙。从那时起,我内心有了一种永远挥之不去的负疚感。
时隔5年,同样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也离开了人世。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生的许多事情在我脑海里渐渐模糊,但父亲母亲背着列车前进方向与我挥手告别的情景却越来越清晰。无论出差还是旅游,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或者硬卧、软卧,只要踏上火车,我的眼前都会出现这个情景。
历经几十年的奋斗积蓄,如今的我拥有了父亲母亲在世时绝对想不到的财富,我可以再也不必为乘火车是买座位票还是卧铺票而精打细算。父亲母亲如果再乘火车,我一定要给他们买上一个软卧包厢……
但,我还会有这个机会吗?逢年过节,每每看见听见许多战友回家看望父母,或接着父母来家团聚,我就会从内心里羡慕甚至嫉妒他们。在我看来,父母健在的人才是世界上最富有、最幸福的人,而自己则是世界上最贫穷、最可怜的人。假如有可能,我愿以这辈子所有的积累,换取父亲母亲的再生;我会放弃人生所有的追求,守候在父亲母亲的身边。
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是我灵魂受洗礼的日子。今年的这个时候,我照例带着妻子回到那片安卧着父亲母亲的土地。跪地俯首在父亲母亲面前,我的思绪随着香烛飘出的袅袅烟丝倒流。泪眼中,我恍惚重新回到了与父亲母亲在一起的幸福时光。父亲母亲笑容可掬地看着我,我兴奋地举着两张卧铺票朝他们跑过去,刚要交到他们手中时,却不见了他们的身影,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幻觉。
恍恍惚惚中,我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一些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弥补,有些东西永无弥补。”哦,这是毕淑敏散文《孝心无价》中的话,虽算不上名言,但事实就是这样:“孝”是生命与生命交接处的链条,一旦断裂,永无连接。